
阳光在王晓霞院长的办公桌上缓缓移动,最终落在一盆绿意盎然的文竹上。她伸手轻轻调整了一下花盆的位置,让每一片叶子都能照到光亮。这个细微的动作里,有一种经年累月养成的、对秩序近乎本能的执着。
“在羊场壕卫生院工作的日子,最痛苦的其实不是条件简陋。”她收回手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而是那种无处着力的感觉。”
王晓霞在羊场壕卫生院工作一个月后,发现自己成了卫生院的打杂人:抓药、输液、收费、打扫卫生……唯独没有人想起,她是卫校口腔专业毕业的。那把被用来撬瓶盖的拔牙钳,像她一样无用武之地。
“白天忙完各种杂事,晚上躺下,听着窗外刮不完的风。” 王晓霞的目光投向远处,仿佛能穿透三十多年的时光,看见那个曾经迷茫的自己。“我会一遍遍问自己:我上了这么多年学,难道就为了在这儿打杂吗?”
痛苦不是尖锐的刺痛,而是钝的、绵长的,像冬天的寒气一点点渗进骨缝。
有一天,她在输液室帮忙,看见同事从一个贴着“去痛片”标签的瓶子里取消毒棉球。瓶子里泡着酒精棉球,瓶口敞开着,酒精挥发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。
她看着那个敞口的瓶子,看了很久。卫校老师反复强调的无菌原则,那些关于感染风险的警告,此刻与现实形成了荒诞的对照。在这个一切都因陋就简的环境里,她的专业知识第一次找到了一个具体、微小却至关重要的切入点。
“我知道问题在哪,可我手里什么都没有。”多年后,王晓霞回忆起当初,两手无奈地一摊,“没有现成的无菌物品,没有标准的操作流程,甚至……连浓度正确的消毒酒精都没有。”
她发现,卫生院药柜里存放的,是浓度95%的医用酒精,而真正能用于注射前皮肤消毒的、浓度75%的酒精,这里根本没有储备。没有就自己动手配置,她用量杯、浓度为95%的酒精和蒸馏水配置出了符合要求的消毒酒精。她又找到院长申请购买了两个磨口瓶,清洗、消毒后,配置出了第一瓶合格的酒精棉球。
改变是缓慢的。起初大家不习惯,觉得多此一举。但王晓霞每天提前到岗,把两个磨口瓶擦得透亮,严格按照时间更换。她不多解释,只是做。渐渐地,敞口瓶从药房消失了。再后来,大家都会在取棉球时,下意识地检查瓶口是否盖紧。
“那是我在羊场壕卫生院,做的第一件‘专业’的事。” 王晓霞的语气里有种复杂的感慨。“虽然是件小事,可对我来说很重要。”
王晓霞院长说这话的时候,我想起我随她参观水之恩医院时,整齐陈列着的国际标准的消毒灭菌设备,从两个磨口瓶,到一整套严密的消毒灭菌控制体系。这条路上,王晓霞走了三十多年。
她又笑着说,“那件事后我发现,其实,再简陋的条件,也有可以守护的底线;再微小的位置,也能发出专业的声音。”
窗外,冬日的天空澄澈高远。而在1988年羊场壕卫生院那间昏暗的药房里,两个普通的磨口瓶静静立在柜台上。瓶身透亮,酒精棉球在液体中微微浮动。它们不会知道,对于那个每天擦拭它们的年轻姑娘来说,那密闭的瓶口锁住的,不仅是无菌的环境。更是她在迷茫中,为自己点燃的第一缕微光。这光很弱,却足以照亮下一步该往哪里走。
